那一天,我丟了飯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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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是怎麼失去反抗力的?

裁撤中南編當時,電子媒體訪問過中時高層「給個說法」,最近有人要做個有關台灣報業的紀錄片,也問了中時高層「給個說法」,那些「制式」的說法,我這個當事人從來記不起來,我不知道有幾個觀眾還會記得他們說了什麼。

「中時裁員過程到底多粗暴?資方一定一副資遣員工拿我沒轍的惡劣嘴臉?」很抱歉,就算當時攝影機能夠拍到畫面,你看到的絕對是另一幅景象。

如果攝影機有拍到,真實的畫面是這樣:90年6月9日,南編的同仁在長官的安排下到了台北總社陳情,報老闆出席了,他說到整個大環境的變化,說到經營的困難,有個同仁起來發言,講到對報社的感情,講到對報社的期待,講到自己還是時報(出版)的股東,他泣不成聲。兩年多以後,我才聽說,報社私底下曾經希望這位同仁回去上班,可是他沒回去。

還有一個真實畫面是這樣:90年6月24日,中時工會臨時大會,報社「動刀」後工會會員的首次集會,余建新來了,他語重心長說了兩段話,第一段重點是這樣:大家都問我有沒有要裁員、有沒有要減薪,有沒有這個、有沒有那個,作為一個負責任的人,該做的就要做。今天沒有什麼抗爭的問題,坦白說,我也算是自救會的啦!

第二段就是影片裡他說:我的目的就是要讓這個社會養得起我們,中南編非常有效率,他們的平均成本,絕對比台北的低。中南編這個理想,我們一直堅持著,但今天這個理想我們負擔不起。

他的話沈重、遲緩但鏗鏘有力,最早的版本我曾經把他的話全部擺進影片裡,包括說話中間的漫長停頓。我想要呈現當時的氛圍,那種在場近千名勞工豎耳傾聽、毫無異音的氛圍。後來我做過幾次小測試,詢問觀眾還記不記得影片裡余建新說了什麼,很少有人說得清楚。可是90年6月24日那天,就是這些觀眾都記不清楚的話,讓台下近千名勞工失去了反抗力。

當天,工會的工作人員用V8拍下了余建新的講話,可是卻沒有拍下余建新當天腳上穿的鞋。他穿了涼鞋、沒穿襪子來參加工會大會。這是重點嗎?如果有這麼一個特寫鏡頭,配上台下不知道哪天就要被砍頭,引頸期盼老闆說法的勞工,這段畫面會多麼反諷,更不要說如果能配上其他人描述余建新的酒國傳奇……。紀錄片就是這麼殘酷,沒有就是沒有。

穿著涼鞋來跟工人講話,這是一種姿態,就像你看到風災後官員穿著雨鞋走在淹水的災區一樣。讓你以為他跟你穿著同一條褲子,讓你以為他跟你感同身受。很不幸,大部分的人都吃這一套。

老闆裁員總是嘴臉惡劣、窮兇惡極?那是被逼急了的老闆才會這麼出手,中時可以一邊裁員,一邊派員參加經發會,一手又買中天電視,絕不是被逼急了的那一型。當然,也可能是我們抗爭了半天,根本沒傷到要害,他按部就班一點也沒被逼急。

丟開這些刻板印象吧!「殺人以刃與政,有以異乎?」現在的老闆其實從政客身上學到很多,看看前陣子中時版面上出現的《名人話報》,再看看中時部落格邀請的作家,哪一個不是形象清新、思想進步,罵他?人家還會懷疑你的正當性呢。

還有更被質疑不具正當性的一件事:你們都拿到資遣費了,幹嘛還抗爭?抗爭期間,工商時報招商到大陸考察投資,我們去中正機場拉布條,質疑中時報系「錢進大陸、債留台灣」,這個口號對某些人來說應該是非常政治正確吧?突然冒出一位女士,她說我們怎麼不和資方好好談,在國家大門做這種事,有辱國家形象。聽她的口音,她應該是所謂的「外省人」,我在想如果標語改成「企業西進、阿扁無能」,她會不會就不質疑我們了?

一部小小的紀錄片,不只檢驗一般人對裁員正當性的想法,而且還意外地牽動了「統獨神經」。因為中時是被歸類為「統」的報社,所謂的「中國北京報」,裡面的人被裁員,跟報社對抗,很多人其實抱著「狗咬狗」看好戲的心態,還嫌影片中的抗爭畫面太少、不夠嗆。但弔詭的是,影片最後一幕帶到總統府的時候,觀眾有意見了「導演的用意是什麼?你覺得阿扁政府要負責嗎?」

這部片子放映的過程中,最大的收穫就是讓我看見觀眾的狀態,也看見我個人的局限。每個觀眾帶著他的知識背景、感情投射、甚至意識型態來看片,會有不同的體會或者「不滿足」,不同的爽快或者「怪怪」的感覺。因為當事人與拍攝者雙重角色的兩難,因為能力與現實條件的不足,很多事情沒有在影片裡說清楚、講明白。但反過來說,就是因為這樣「不滿足」、「怪怪」的感覺,讓我們可以因為這部紀錄片繼續對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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